子疯

给模糊友情洗澡



对“友情”这个让人几乎无从说起的题目，这个极容易就说成什么意思都没有的大话天地，我突然觉得有话要说。



那契机源于最近又听到“架起友谊这座桥梁”这句从小到大听过万遍的标准说法。就像一辈子喝惯了米汤，而某一天这润喉的温顺突然硌嗓子了一样，我突然听着它直起鸡皮疙瘩：友谊怎么能是座桥呢？桥是你需要向前的时候临时踩一下的东西，太多的人真把友谊当成桥，过去了就弃置它任凭雨雕风琢。也有很多人把这桥当成了单行线，只能我往不由你过。



“友情”是门槛森严的大院：在那大院虚掩的门缝中，利益以各种各样的装扮来回来去地跨那门坎，像一个从良变娼的小媳妇



仔细想想，这友情在我们的文化里似乎常常被砌成了个门户森严的大院。可那门好像老是虚掩着，那些可以进的和必须挡在门外的东西，经常在门坎上跨来跨去让人不知所措。这其中首当其冲的是关于钱的。比如，前两年回国常听到一个流行的说法叫：朋友之间谈钱就远了。于是，围绕着一个钱字，该谈的变成不该谈，结果这些不该谈的就变成心里原不该有的病灶。更要命的是，那些原本简简单单就能谈清楚的，因为那谈的人想进那大院，硬是把该谈的变成不该谈的，但又心有不甘将这一切混沌乔装打扮,重又推进那大院……看着这样一幕车轮战，什么样的友情能不晕死？



让我做此观察的，是周围俯仰皆拾的活例。有一位姓牛的男士被他朋友宋先生拉去其公司帮忙。宋君一付求贤若渴的样子，对牛君的才华欣赏有嘉。一份互敬的友情加上宋君一句赶快过来还等什么呀，便让热血沸腾的牛君二话不说辞了工作来与宋君并肩作战。牛君没把自己只当雇员，而是怀揣着朋友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的义气全情投入。几个星期过去了，当牛君发现自己的主人翁精神透支着越来越瘪的钱囊，连太太也开始拿儿子说事儿给自己白眼儿时，他突然猛醒自己还没跟宋君好好谈过工资待遇，并且还没有拿到一毛钱薪水。他想象的工资单上只写着一句当时宋君的斩钉截铁：哥儿们怎么能亏待你？



牛君背上了“和朋友谈钱就远了”的十字架。明明已开始不踏实自己把一切都储蓄在宋君对自己的友情上，可他就是张不开口。明明是想清楚地知道宋君到底如何安置他，可他又怕宋君把他的话误解为对朋友的不信任，同时又自我安慰：他会想起来的，他怎么能忘呢？！日子又过去了几日，宋君忙得四脚朝天对他还是春风满面，可就是只字不提那个让牛君多日来寝食难安的钱字。眼见着友情的光鲜劲儿由于靠露水支撑，已变得容颜褪尽，儿子老婆生活的现实冷静地向他要钞票，牛君在那友谊第一的大院门坎前低血糖。



噩梦已经开始与牛君同眠。迷蒙中，他好像看到宋君在服一种醒脑片，专门帮助恢复近期记忆的：宋君得了间歇型遗忘症？！梦醒时，他吓出了一身冷汗。无法再继续把养家的责任系在宋君记忆的回眸上，牛君终于决定采取主动。本可以在桌面上把钱谈得清脆干净，牛君却非要给它穿上一件织着他绵绵心计的大花袄：他用的是启发教育式，要在能保持不谈钱的情况下把钱的事儿谈了。牛君认真地写了份工作总结，把自己来公司的时间标得清清楚楚，把自己为公司谈下的数个买卖合同醒目写出。牛君期盼着宋君经过这番提醒，猛然大悟地拉着自己的手道歉：你看我忙的，把给你发薪水的事儿都耽误了，真对不起对不起……宋君果然笑容满面地来了，牛君心跳加快，连接受宋君道歉时说的没关系已在嘴边蓄势待发。宋君手里扬着那份报告，一个巴掌拍在牛君肩上：我真没看错你，哥儿们！真一个顶三儿。晚上咱们喝酒去！



牛君突然喉咙发紧疼痛难挨，他这才明白什么是心提到了嗓子眼。晚上借着酒劲儿，他半吐为快：你让我来你这儿干，是看得起我。我也就图个痛快，能养家糊口就行。我儿子要交学费了，咱们什么时候开支？你给我怎么个开法儿？牛君说到最后突然觉得一阵屈辱。宋君一摆手：哥儿们说过，不会亏待你，你明天上午来取吧。



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，牛君看着太阳都觉得新鲜了点儿。宋君在办公室里如约等他，并递上了一个信封：公司这两年还在创业阶段，还不能让你大富大贵。等过了这段一定会好的。相信你能理解。哥儿们不会亏待你！牛君拿着信封，还不好意思问是多少钱。在领钱签名处，他瞟见了钱数：比他在原单位挣的居然还少五百！



在那大院虚掩的门缝中，利益以各种各样的装扮来回来去地跨那门坎，像一个从良变娼的小媳妇。最终，牛君奔别的地儿去挣自己清清楚楚的一日三餐，宋君与牛君的多年友情则变成了大院墙外的一条斑驳的标语。



人越独立越会厌恶被面子压迫的模糊友情，这种“友情”的一方很近地揣着钱袋，跟另一方高唱“谈钱就远了”的花腔，无异于明火执仗的剥削



这种软刀子插在朋友两肋上的情义变种，让人不寒而栗。而这种“友情”的一方很近地揣着钱袋，跟另一方高唱“谈钱就远了”的花腔，无异于明火执仗的剥削。而让他人垫着其家小的肚子为自己的崇高理想抛钱财洒热情，是极端的自私。这里面深不见底、沉淀了上下好几千年的污浊怎一个钱字了得？



“哥儿们怎么会亏待你”是最让友情缺钙断腿的凶手。那里面深藏的由小农意识变种的自大和救世主心态、那种居高临下对别人享有某种权力的态度、那种把规矩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任意，说穿了是让宋君为己利而绑架友情，不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说法，那还是绑架。而牛君的善良拌着缺乏独立精神与人格的软弱，让他客观上助纣为虐。牛君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谈钱，然后做出自己的选择。如果他清楚地选择宁肯少拿钱风餐露宿，也图和朋友一起干事儿的痛快，那宋君赚多少钱就都和他无关，那他饿肚子也有自尊，就不会酿出这种乞讨友情的悲剧，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。不敢谈钱又仰人鼻息的友情才不堪一击。



我在美国作节目时，为一位才华横溢说单口相声的女士作过一期专辑。后来得知，这位幽默专才到处受欢迎，很多华侨社团的活动包括私家的堂会都请她去，可她却过得穷困潦倒。一方面是因为很多是朋友的面子，她很少为此得到过报酬。另一方面，是因为大家觉得她张嘴就来，太容易了，怎么能为此付钱呢？



我听了，对这种面子的无耻极愤怒。她的朋友们忘了一件事：这张口就来

是她修炼了大半辈子的安身立命的本事，她就是靠这个吃饭的，和那些在华尔街炒股或是靠写字挣生活的作家毫无二致。试想，如果开金店是她糊口的工具，那她朋友的表现无异于进了店见什么拿什么。她一贫如洗，而抢她的正是她的朋友。更可悲的是，抹着朋友的面子，她还什么都不能说。



人越独立越会厌恶被面子压迫的模糊友情。越大越觉得我们每个人首先要负的责任是对我们自己的，然后依次是我们的家人、朋友和社会。没有独立的自我，何以为他人负责。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和权利，若要让别人同行，首先必须是那个人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自觉自愿的选择。每个同行的伙伴们，付出的是对自己选择的承诺，而不是面子的代价。



东南西北地走，在我的眼中，真正的友谊不是一座桥，它是一条跨山越海伴你走一生的路。